月月的黑屋子

作者：MURFISH

有个四四方方的黑屋子，没有门，没有窗。你进不来，我也出不去。

月月将手托在透明的玻璃桌上，轻轻吹亮指间的香烟，欣赏起明灭的烟头。
我一直不喜欢抽烟的女人，但是我喜欢月月。她总是那么顽皮，顽皮得教人心痛。
从一开始就是。

她喜欢整夜整夜的陶醉在斑斓的色彩中，幸福地蹦啊跳啊，贪婪的吸允。
我摇着她的肩说，月月，醒醒吧，那不是你要的梦。
她却总是眼神漫漶地笑，摇着头甩开我的手。
直到有一天，她跳着跳着，突然停了。木木恁恁地站在杂糅的色彩和声音里。
什么话也不说，就那么站着。
就那么破碎了。

春天刚到的时候，我接到月月的电话。
她兴奋地对我说，淼，你知道么，我找到一份工作，在西直街147号……
我打断她的话，月月，你不能总是这样，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别人伤心。
电话那头很安静，很快传来挂断的声音。
晚上，我来到西直街147号。掩不住的灯红酒绿。
我找到穿着短裙吊带，浓妆艳抹的月月。只是远远地看着，看着她和一个男人钻进一辆黑色的别克。
不忍心再指破。我想，她的心里，也应该是清楚的。

深夜两点，我试着给她打了电话。她接了。
我问她下班了么？
没有，她说。他在旁边，睡着了。
她说他叫她别干了，他会养她。
她说，她想她会爱上他的。
她还问我，今天去了为什么不叫她？她看到我了。
你不会爱上他的，他不会知道你需要什么，只有我，只有我才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，你应该爱上我的！我朝电话里吼，然后挂断电话。

月月终于没有和那个男人在一起。
我深知，最真实可靠的慰藉，是同病相怜，而不是任何补缺形式。她需要的，他给不起。他除了钱，什么也不能给月月。月月是聪明的，她不会不清楚自己的诉求。她只是太顽皮了，顽皮得教人心痛。

而我又可曾知道，她要的，我到底给得了么？

我说，月月，嫁给我吧。
月月将手中的香烟在纯白干净的烟灰缸里摁灭，盯着凌乱的烟灰看了半天。轻声自语，有个四四方方的黑屋子，没有门，没有窗，你进不来，我也出不去。
我重复说，月月，嫁给我，好么？
她说，我想去鼓浪屿，淼，你能陪我去么？

五月，我和月月乘渡船去往鼓浪屿。
游人很多，渡船很拥挤。海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蓝，天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纯净。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，我们的心在对岸，在岛上。
终于，船靠了岸，游人们一窝蜂涌上静谧的小岛，原先还拥挤嘈杂的渡船一下子变得空荡荡。
我们绕开一栋栋粉白耀眼的建筑，找到那条铺着青石的小路，找到那些苍老的行道树，找到那些寂寞的老房子。
站在路的尽头，月月开始轻轻地抽泣。我替她拭去泪水，她却猛地扑进我的怀里，像个受伤的孩子，禁不住安慰，哇地哭开了。
孩子的梦，终究是会碎的，可是夜来了，梦还要继续。气球业已飞走，又该拿什么替代？

从鼓浪屿回来后，我带着月月去见我的父母。月月表现得礼貌而大方。母亲喜欢这个漂亮、懂事的准儿媳，拉着她的手讲述我小时候的淘气史。父亲也在一旁含蓄地点头微笑。他们商量着年底就要我们完婚。
我们租了套1X1的房子，开始我们的准婚后生活。我们躲在这狭小的空间里，整天整天地看漫画，看影碟，打游戏。我们照着菜谱做出各种新奇难吃的菜而吃得津津有味。我们拣回一只流浪的小狗，给它取两个名字，我叫它月月，月月叫它淼淼……
我们钻进纯白的棉被里亲吻。我们坐在窗前凝望着或许不再寂寞的城市天空。

我自以为顺畅而理所当然。自以为可以看破结局。
而不曾想过，上天往往会惩罚那些自以为是的人。

月月说淼，你知道么，快被冻死的人会出现甘美的恍惚感，呼吸急促，神智逐渐模糊，此时，数千条光彩夺目的光线在眼前闪耀，数千台大炮的轰隆声在耳边响起。脚感到剧烈疼痛，彷佛在针山上跑动似的，不久出现了睡意。一种令人平静的倦意不断地涌现，这样一来，好像从世上的担心和灾难中解放出来。空气清新，彷佛是春风似的，优美的音乐在耳边响起。把身子靠在柔软的皮毛枕头里小憩时，各种彩光又在闪耀……
我呵呵地笑，我说傻瓜，谁会选择冻死自己呢。
亦或是被大把的幸福冲昏了头脑，所以我才敢忽视这样的征兆。
我似乎忘了，月月总是顽皮的。

寒冬刚至,月月就迫不及待地证明了我的愚蠢.
是在公园的喷水池找到她的。她浑身湿透的蜷缩在水池的边上，嘴唇青紫。身边散落着小瓶的镇静剂。
第一次看见她神色那么安详，眼神那么深邃而坚定。
或许，她真的看到了什么——“不久出现了睡意。一种令人平静的倦意不断地涌现，这样一来，好像从世上的担心和灾难中解放出来。空气清新，彷佛是春风似的……”

将月月送到医院的时候，她已经断气。我不知道当时我出现了怎样的反应，还是根本来不及反应。浑浑噩噩地，什么都不知道，却忽然领悟了月月曾经说过的话。有个四四方方的黑屋子，没有门，没有窗。你进不来，我也出不去。